“他的腿不行了”：解析足球运动员最不愿听到的几个字

先是法比尼奥，接着是卡塞米罗，如今轮到了穆罕默德·萨拉赫——或许还有维吉尔·范戴克。

“现在的范戴克，已非昔日之范戴克，”杰米·卡拉格在CBS体育评论道，“而萨拉赫看起来，他的腿已经不行了。”

这番话出自利物浦又一场令人难堪的失利之后——欧冠主场1比4惨败于埃因霍温。这场溃败所暴露的问题，远不止信心脆弱或状态下滑那么简单。

面对34岁的范戴克与33岁的萨拉赫，卡拉格认为，时间终究追上了这两位利物浦传奇。“我并不愿在场上批评他们，因为他们所成就的已是传奇，”他说，“但他们的腿确实不行了，尤其是萨拉赫。”

此前，卡拉格也曾对前利物浦中场法比尼奥和曼联的卡塞米罗作出类似评价。2023年夏天，法比尼奥转投沙特职业联赛的吉达联合;而卡塞米罗则在被贴上这句“足球员最怕听到的四字标签”后，又在英超多踢了两年。

卡拉格本人2013年以35岁高龄退役，曾为利物浦效力至最后一刻。他关于范戴克与萨拉赫的言论，恐怕不会是孤例——尽管足球世界的变化之快，常令人难以理解。就在上赛季，范戴克仍如君临天下，萨拉赫更是毫无争议地成为英超头号人物(29球18助)，卡拉格甚至称其为“历史级赛季”。

难道一名顶级球员真能如此迅速地从巅峰滑向黄昏?

人们不禁想起萨拉赫在30岁生日前几个月的一次采访。当时被问及如何看待“30岁即过气”的普遍认知时，他答道：“我没想过自己就要30岁了。我问过一些球员，他们说30岁后感觉确实不同，但我感觉很好。我享受生活，也享受足球——年龄真的不重要。”

唯有萨拉赫自己知道，这位向来以极致自律维持身体状态的球员，是否仍视年龄为一串数字，抑或已开始体会那种“不同的感觉”。

事实上，他上赛季的踢法确有转变。据数据显示，他场上的无球跑动次数降至生涯新低，加速频率亦明显减少。然而，这些数据并非突显身体机能骤降，反而映射出主帅阿内·斯洛特战术体系下的主动调整——此举甚至令萨拉赫更富效率。在此意义上，数据有时颇具迷惑性。

现实是，任何年过三十、场上表现挣扎的球员，都难免被贴上此类标签，尤其当他们在过去稳赢的对抗中频频落败，或显得跟不上比赛节奏——仿佛世界快了半拍。

卡塞米罗早在几个赛季前便踏入此境。彼时他在俱乐部与国家队11场比赛中领到8张黄牌，甚至在卢顿镇对阵曼联的比赛中半场即被换下。英国天空体育评论员、前英格兰中场杰米·雷德克纳普形容其表现为：“一个屡屡犯规的惯犯。”

卡拉格的判断更为直白。2023年10月，他在播客中直言：“我认为卡塞米罗的腿已经不行了。我在安菲尔德(前一赛季)就注意到了，那景象让我想起2023年的法比尼奥。我想做第一个说这话的人，而不是等所有人都在说‘他的腿不行了’时才开口。”

2024年5月，卡塞米罗在水晶宫0比4惨败中再度暴露短板后，卡拉格进一步强调：“球员应该在足球抛弃你之前，先离开足球。”对他而言，“足球已经抛弃了卡塞米罗。”

当时几乎无人反驳此论，即便新赛季初卡塞米罗在对阵利物浦的比赛中半场被换下、遭社交媒体猛烈抨击时亦然。然而十八个月后的今天，卡塞米罗却迎来某种复兴——在鲁本·阿莫林治下稳定出场，并在巴西国家队重拾状态。

显然，当老将状态下滑，聚光灯往往冷酷无情，有时甚至失之公允。

加雷斯·麦考利曾在37岁高龄仍征战英超。当年效力西布朗时，他也被指“腿不行了”。对此，这位80次代表北爱尔兰出战的中卫坦言，这种说法“太过轻率”——尤其考虑到他为保持体能付出的努力，以及俱乐部内部数据显示其状态并未衰退。

“我当时心想：‘我做的训练比那些小我十岁的球员还多，’”麦考利告诉记者，“你会想：‘能不能给点尊重?’但现在情况更糟了——28、29岁的球员竟也被说成‘完了’。”

当然，并非所有球员都值得同情。有些人只是拒绝面对现实。

一位刚退役不久的前国脚中场，因其地位被教练视为“不可替代”。但队内其他人却认为，他已成累赘——既无法跟防插上者，移动速度也大不如前。

也有球员足够坦诚，主动承认该退场了。这种认知可能悄然降临于赛季中途，也可能如加里·内维尔般，在某一刻猝然显现。

2011年元旦，35岁的内维尔时隔两个月首次为曼联首发。他在自传中回忆，那场对阵西布朗的71分钟堪称煎熬——他让对方边锋杰罗姆·托马斯“看起来像C罗”，自己则侥幸逃过红牌。

当球滚出边线靠近替补席时，时任助教迈克·费兰走过来低语：“你完蛋了，对吧?”

内维尔点头。

托马斯——这位曾在四家英超俱乐部出场超150次的边锋——至今记得那场比赛，也记得内维尔后来的评论。

“我想那是加里对自己即将退役的一种心理调适，”托马斯说，“我不想冒犯，毕竟加里·内维尔是传奇。但他或许没意识到，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我这样‘教育’的右后卫。作为左边锋，我的目标就是要么让对方右后卫吃红牌，要么被换下。”

那天内维尔本该被罚下，结果只是被换下。次日清晨，他告知弗格森爵士自己决定退役，从此再未为曼联出场。

内维尔的前英格兰队友索尔·坎贝尔则有截然不同的经历。

“我的腿从未不行，”这位2010-2011赛季以36岁高龄代表纽卡斯尔踢完最后一场英超的中卫表示，“只是你需要合适的休息周期。2009-2010赛季中期我重返阿森纳时已35岁，数据虽不亮眼，但通过高质量训练，我仍能与年轻队员竞争。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恢复变得更难，身体负担更重。”

“若一周一赛，问题不大;但若十天四赛，你就会感受到差异。若有位体恤你的教练，明白你不再是21岁，那就还好。所以对我而言，问题不在‘腿不行了’，而在恢复能力。”

“体育——遑论足球——充斥着这类脱口而出的短语，”资深运动科学家克里斯·巴恩斯表示。他自1998年起先后供职于多家职业俱乐部，包括米德尔斯堡。

“从运动科学角度看，足球的一大挑战在于摆脱对平均值和常规的依赖，转而将球员视为个体。现实中，这句话对某些人适用，对另一些人则未必。”

普遍认为，球员身体机能约在26至28岁达到巅峰。但“巅峰”的定义因人而异——有人体现在冲刺速度，有人体现在高强度重复动作能力。

数据虽不会说谎，但也不应盲目崇拜“跑动距离最长者”。这绝非贬低永葆青春的詹姆斯·米尔纳——他在2022-2023赛季37岁时仍领跑全英超跑动榜。

“总跑动距离充满噪音，”巴恩斯补充道，“布莱克本边锋莫滕·佩德森的比赛总跑动距离总是最高，但关键要看哪些是有效跑动。中卫罗伯特·胡特在米德尔斯堡时总爱查看自己‘偷懒’的数据，因为他认为最佳表现恰恰出现在决策精准、站位合理、无需过多跑动之时。因此，并非‘越多越好’。足球不是极限运动，而是体现球员DNA与比赛特质的艺术。”

球员如何对待自身身体数据，亦耐人寻味。有人选择视而不见;也有人——如几年前某英超中卫在跟拍纪录片中的表现——甚至质疑数据准确性。另一些人则主动索要数据，不仅用以指导训练强度，更确保教练无法以“状态下滑”为由弃用自己。

“高速跑等指标，你会拿到自己的数据，运动科学家清楚你需要达到什么标准，”麦考利解释道，“但某些防守训练课无法满足需求。于是我会想：‘好，我还差200米高速跑’，便主动往返禁区冲刺，让自己始终处于伤病与巅峰之间的刀锋边缘。”

“当时有比我小十岁的克雷格·道森虎视眈眈要取代我，所以我必须更快、更强。某种程度上，这成了我的驱动力。而且，若我不在首发阵容，敲教练门时，他无法说‘你训练数据下滑，腿不行了’。”

SkillCorner作为全球约150家俱乐部合作的领先物理数据机构，曾在推特发布一组引人深思的图表：2022-2023赛季各年龄段球员最高速度对比显示，33岁的曼城右后卫凯尔·沃克仍是英超最快球员;而如今38岁的瓦尔迪与40岁的阿什利·扬，速度仍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

但需谨记巴恩斯所言：分析球员应以其自身基准为参照，而非横向比较。

每家英超俱乐部皆掌握此类纵向数据，能清晰追踪球员体能水平的起伏。

SkillCorner另有一图展示了33岁的西班牙国脚、皇马右后卫丹尼·卡瓦哈尔的“高强度活动次数/90分钟”逐场变化及赛季均值——后者被定义为“球员纵向身体表现”。

当然，分析长期趋势还需考虑其他变量：教练更迭、战术调整、位置变动均会影响比赛中的物理数据。

“训练中，运动科学家有责任通过合适数据评估球员状态，比如间歇恢复情况——心率数据在此极具参考价值，”巴恩斯补充道，“这些高强度动作才是关键，能帮助我们判断球员特质是否改变。但必须结合战术背景：比赛如何演变，教练希望如何踢。”

“众所周知，瓜迪奥拉治下曼城的比赛身体要求逐年提升，而沃克成功融入其中。某种程度上，这反而为他提供了更广阔的舞台，以展现其独特品质。”

2001年，彼得·泰勒正是秉持这一理念，将36岁的罗伯托·曼奇尼带到莱斯特城。时任主帅泰勒公开承认：“签下他是看中其足球智慧，而非双腿。”2020年切尔西引进35岁的蒂亚戈·席尔瓦，显然也作如是观。

巴恩斯指出，“比赛智慧随经验持续增长”，有时可弥补身体老化。但他也提及一项2015年参与的研究——分析“英超中英籍与非英籍球员的纵向比赛表现特征”——其硬证据表明，顶级足球对高强度活动的要求“已显著提升”。

“SkillCorner延续并更新了这项研究，证实比赛对身体的要求再度升级，”他说。

“加里·内维尔、凯尔·沃克与丹尼·卡瓦哈尔是有趣案例：三人均为右后卫。我认为，现代足球对边后卫与前锋的身体要求变化最为剧烈。”

对当今6号位球员而言，技术与体能要求空前巨大。

“这个位置需要既能赢下对抗、保护全队，又能踢出足球的球员，”尤尔根·克洛普2023年曾言，“法比尼奥多年来为我们做到了这一点，表现极为出色。但现在，一切不再奏效。我们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外界对法比尼奥的衰落迅速作出评判。“当你身为中场，双腿开始迟缓，无法如愿覆盖全场，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前曼城后卫米卡·理查兹对BBC体育表示。

防守端，法比尼奥的数据确有下滑。据Opta统计，他夺回球权、赢得对抗、完成拦截的次数均减少——这也解释了为何利物浦乐于在2022-2023赛季末将其出售。卡塞米罗在2023-2024赛季亦遭遇类似轨迹。

当然，这些数据不可孤立看待。当球队整体低迷时，单点指责往往失焦。有人甚至会说，如今的利物浦全队皆在挣扎——在此背景下，轻易否定萨拉赫实属不公。

卡拉格在埃因霍温赛后分析中亦补充道：范戴克与萨拉赫过去多次扛起利物浦;正因如此，当二人如今陷入困境，其他球员更应挺身而出，承担责任。

无论如何，这句“腿不行了”的接力棒，终将传至下一位三十多岁的球员手中。

麦考利微微一笑：“我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植根于运动科学尚未普及的旧时代足球。”

“腿真的会不行吗?也许。但我想说的是，真正关键的是继续拼搏的意愿——精神层面。只要你愿意，就能做到。凭借意志与决心，你就能坚持下去。”